农民有句口头禅:“大包干,直来直去不拐弯”,意思是家庭承包制简捷明了、一抓见效。然而,多年来,国家对粮农的补贴却“拐了个大弯”:通过国有粮食企业以“保护价”敞开收购农民余粮的形式,间接暗补粮农。2002年9月,安徽省在滁州市来安县、天长市试点“粮食补贴方式改革”,第一次把这个弯子“拉直”了。这次改革把过去补在流通环节的费用直接发放到粮农手中。
每一公斤粮食,国家直接补贴粮农一角一分钱。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角一分,却点燃了农民的生产热情,近万亩土地不再撂荒;市场竞争趋于活跃,国有粮食企业负重应战,实现5年来首次真正意义上的顺价销售。来安、天长试点的主要内容是“两放开,一调整”:即放开粮食收购价格、放开粮食购销市场。调整补贴方式,不再按保护价收购农民余粮,取消在流通环节对新收购粮食的补贴,把市场价低于保护价的“价差”每公斤0。11元直接补给农民。对农民的直接补贴,在征收农业税时,以抵交农业税款的方式兑现。
农民杨定保:薄薄的帐簿变厚了
40岁的杨定保是来安县邵集乡姚塘村农民。家中3口人、3亩地。他的一个亲戚进城打工,又向他转包了8亩地。
“农村税费改革后,税随地走。地多,税就重。我真不情愿种这么多地。”杨定保说:“所以直补改革前,我种地马马虎虎,不愿多投入,收成凑凑合合。”
2001年他种的都是品质普通、“不费神”的稻种。
年底算盘一响,以每公斤0。90元卖给粮站3250公斤稻谷,尽管当时的保护价是每公斤1元零2分;又以每公斤0。80元的价格卖了600公斤小麦;以每公斤1。
70元的价格卖了50公斤油菜籽。毛收入3490元。
杨定保的“种田经”去年年初出现一个转折。“直补”
改革使他来了精神。他一盘算,能得补贴212元。“你千万别嫌它少!现金啊!212元可以买6包够施6亩地的配方肥,还可以买1袋够种4亩油菜的”皖油18“油菜种,接近我过去一年农田投资的一半。有了直补,我就敢种些高效品种了。”
村长说:“不管种啥,都能拿到补贴。”杨定保决定种市场上价高俏销的优质水稻“丰两优”和芦蒿。他把近10亩土地种上一季稻、一季油菜。其余的全种上绿油油的芦蒿。
一年下来,杨定保眉飞色舞地算了笔“新帐”:卖了3500公斤优质水稻,挣了3500元;150公斤油菜籽,挣回270元;1500公斤小麦挣1380元;种1亩多芦蒿挣1000元,加上国家给的补贴212元。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直补’后我一年多挣了2872元。”杨定保欣喜地说:“多挣钱我高兴,粮食卖得顺畅我更舒心。”
尽管住在街上,离粮站路程很短。杨定保说起当初卖粮的情景仍是一肚子苦水:“当时粮食只能卖给粮站,什么都由他们说了算。粮站找尽借口压价。光排队就等了三天。真窝气。”
“直补改革后,购销市场活跃多了。粮商上门坐收,价格跟国有粮站一样。付现金、不苛刻。顺心顺气。”
初尝甜头,杨定保觉得“思路一活,地就大有种头!”
今年他预备全面更新稻种,盯紧市场,随时换新。还要买两个大棚种反季节蔬菜。
来安县粮食局:老帐簿上的新压力
来安县粮食局:老帐簿上的新压力2800名粮食职工,实际需要不到1000人;7亿元银行挂帐,每年近2000万银行利息;3。75亿公斤库存老粮,平均成本每公斤超过1。20元,市价却不到0。80元,保守估计亏损1。5亿元……这些老机制造成的数字,压得来安县粮食局长顾春林透不过气来。
他说,坦率地讲,这些困难有些是“保护价”带来的。取消“保护价”补贴,按说该轻松一些。但“直补”给我们带来了新压力。我们力图把新压力化作改革的动力。
但是顾春林也明白维持现状并不是来安县粮食局的解困之道。“我们总不能等着坐吃山空的那一天吧?”
2002年来安县粮食局开始了痛苦的改革历程:1200名企业职工被买断工龄、900名竞争上岗;主动开拓市场,寻找销路;对副营企业进行产权制度改革。
“我们还得适应直补后农业发展银行贷款政策的变化”。顾春林说,过去是“收一斤粮贷一斤粮的钱”,现在的政策变为“以销定贷,以效定贷”,虽然目前还没有严格实行,但这是大方向,不知道到时“收粮款”能否及时到位?
“取消保护价并不意味着国有粮食企业的成本降低。”
据顾春林介绍,在“保护价”区,粮食的成本从年初到年末都是保护价,因为银行贷款利息、储存销售费用等有国家补贴;但在非保护价区,粮食的成本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上升。以杂交稻为例,保护价是每公斤1。02元,市场收购价是0。92元,半年期内,每公斤粮食费用包括:6%的银行利息0。028元,保管费0。04元,加起来成本为0。988元,接近保护价;如果以1年期计算,则银行利息为0。056元,保管费0。08元,加起来成本达到1。056元,反倒比保护价的成本更高一些。
“要想赚钱,必须在半年期内将收上来的新粮顺价卖掉,而这难度很大。”
“试点了半年多,我们发现直补的新压力对我们来说也是新机遇”。顾春林介绍:“首先我们不用再背新粮的包袱,新粮按市价收进,短期内顺价销售完全可能实现;同时我们的经营理念上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不再推陈储新、卖烂的留好的,而是边推新边储存,先把能赚钱的新粮卖出去,再等候时机处理老粮。这无疑更符合市场竞争的规则。”
去年来安县粮食系统减亏幅度超过20%。今年它们预备加大力度推广“粮站+农户”模式,收优质粮、走高效路。
钟杏和的小粮铺与来安县邵集乡粮站:市场买谁的帐?
放开粮食市场是直补改革中的另一项重要内容,这意味着不论何种经济成分、何种所有制形式,只需向粮食工商部门提出备案、并经工商部门核准登记后,就可从事粮食收购业务。
相官镇40岁的钟杏和成了这项改革最早的一批受益者。1999年他从县农资公司下岗后,在相官镇租了间门面房出售农资,去年趁着“直补”做起了粮食购销生意。
跟粮食购销打了近20年交道,钟杏和很清楚做这个生意利润有多大。去年他共收购粮食150万公斤,每公斤粮食扣去各种费用后平均有0。028元的利润,仅此钟杏和就有4万多元的收入,“这还不算靠收粮顺便带动我销售农资的钱。”
“农民也特别希望把粮食卖给我,”钟杏和说:“收粮时,我会带着车、秤下到田里,当场收粮当场付钱,优质优价,还给农民提供包装袋。一笔交易一个小时内完成,农民根本不用劳神。”
钟杏和不担心收上来的粮食没有销路。“南京浦口集中了全国的粮商,收回来的粮食不需库存,装一车运一车,有多少卖多少,就怕收购量上不去。”
邵集乡粮站站长孙新武的情绪远没有钟杏和这么高涨。
“现在粮站的日子不好过,资金越来越紧张,管理越来越严格,还得跟小贩去抢生意。”
孙新武很怀念过去的日子,旱涝保收,不用为收粮操心。“我们只用坐在秤边等着农民上门卖粮,不用做什么工作。粮食不卖给我们,他们能卖给谁?现在小贩直接到田里收粮,农民就不愿意把粮食卖给我们了。我们站去年比前一年少收了好几百万公斤粮食。”
市场带来的压力是显而易见的。孙新武应战了!他带着站里在岗的10多号人也下到了村里去收粮。他说,“不管情愿不情愿,总要参加竞争。上面对我们站有990万公斤的收购任务,粮食完不成收购任务就要扣奖金。”
“今年我们得早做准备,上头已经要求我们,收粮要从秤头、到田头、到灶头。”钟杏和说。
钟杏和的“喜”与邵集乡粮站的“忧”被安徽省社会科学院农村经济问题专家朱文根研究员归结为“市场”的胜利、“计划”的失利。他说:“直补改革破除了粮食购销市场的政策壁垒,打造了一个充分竞争的环境,实现了粮食购销市场的有效率运转。”
朱文根说,“直补”是世界通行的做法,符合世界贸易组织乌拉圭回合农产品谈判中规定的“绿箱政策”,既能补贴农民,又体现出对市场规律的充分尊重。“现在我国是世界贸易组织成员,直补改革势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