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联网上,只要你输入“高西沟”三个字,便可看到高西沟村的网页,在滚动的“全国千佳农村生态保护区”字幕之后,仅看那几张山清水秀、波光潋滟的照片,不由得叫你联想到山水甲天下的桂林。
高西沟村是黄土高原上一个既普通又特殊的小山村,隶属于陕西省榆林市米脂县。说她普通是因为她地处大山深处,山连山、沟套沟,农民祖祖辈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黄土高原上的任何村庄没什么两样;说她特殊那是因为她的名气实在太大了,不仅被《人民日报》的头版头条显著位置报道并加上评论员文章,推广他们大搞水土保持的经验,而且半个世纪以来,由于持之以恒地退耕还林还草,治沟打坝造地,使那面来之不易的“黄土高原生态环境建设”的旗帜,一直高高飘扬而没有褪色。
都像高西沟造林的话,黄河也变清了
高西沟村很小,只有4平方公里,占不到全市总面积的万分之一,因此,在榆林市1比45万比例的地图上她只是一个小点。
盛夏时节,记者慕名走进高西沟村,看到的是大小山头碧绿耸翠、坡面上草花盛开,平缓地块杏黄果绿,果实累累,沟底坝坝相连,池水清波荡漾,远远望去,一个个农家小院落依托着沟坡而建,窑洞恬静温馨,无不呈现出安宁祥和的气氛。
站在庙山上,村支书姜良彪掩饰不住几分喜悦,他“指点江山”般地介绍道,全村126户522人,有大小21条沟,近半个世纪以来已打坝121座,建设小型水库1座,淤成坝地80亩,堰窝地360亩,在40座山头上造了980亩经济林,1660亩生态林,还有人工种草1000亩,林草覆盖率达64%,综合治理面积78%,高西沟早在几十年前就做到泥不下山,水不出沟。村里这座水库经过近三十年的运行,基本上都没有淤积,就足以说明了问题。姜良彪感叹道:“如果黄土高原上都像高西沟这样的话,黄河说不定也会变清了。”
高西沟的今天,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高西沟之所以有青山绿水的今天,都是我们几代人实打实干出来的”,姜良彪坚定地说。像广袤的黄土高原其他村落一样,历史上的高西沟村土地贫瘠、十年九旱,粮食广种薄收,水土流失十分严重。 新中国成立后,高西沟人开始和大自然做起斗争,由起先的顽强抗争,到后来与大自然和谐相处,这个过程经历了半个世纪。 1952年至1965年,在当地一些水利专家的指导下,高西沟村首任支书高祖玉带领乡亲们,以工程建设为主,修梯田,打淤地坝,劈山填沟造台地,搞起水土保持和沟道治理。到了1958年有了一些基本农田后,乡亲们看着光秃秃的荒山,便开始在主沟道里的一些陡坡上种植起柠条。
1966年至1975年是高西沟人最艰苦的时期。高祖玉带领这些吃不饱、穿不暖但依然战斗在征山治水第一线的乡亲们,经常挑灯夜战。回忆起这段经历,年近古稀的常秀英老人记忆犹新,她永远忘不了自己头天出嫁到高西沟,次日回娘家后,第三日就上山和大家一道起早贪晚地苦干史,一滴汗水摔了八个瓣,才修筑出了人造小平原,建设起两座“小高抽”,并破天荒地栽植了660亩四季常青的油松,还修了一座16万方库容的小水库,一年四季见到清凌凌的水,使深山沟有了灵气。
这样苦熬到了1978年,广播、报纸上传出消息说,农村要分田到户实行责任制了,可高祖玉他们一班人顶着政策不分,以至于这个老先进成为全县最后分产到户的村。1983年农田和一些集体的财产分到了户,可多年的林地硬是顶着压力没分,几百亩果树作价空分到人头后便以集体的名义承包给个人,660亩针叶林和1000亩柠条,仍属集体所有,也就是这个举措,不仅使山更加苍绿了,还为集体带来不少的收入。仅村上120多亩4000多株苹果树,年产苹果20多万公斤,收入近8万元。
姜良彪的苦恼
都说历史是一面镜子,应该时常拿着来照今天。今年48岁、当过炮兵和电影放映员的姜良彪这样说。
姜良彪是在1987年由村民用“玉米豆豆”选起的村领导,这十来年的领导历程,叫他深深体会到“名村”干真不好当。他扳起指头回忆自己当村干部以来做过的事情。
先是加固了两座老化失修的大坝,靠村民人工和自然淤积的力量,村前40到50米深的沟壑被填平了,成为今天一坝接一坝的良田,坝也就成为农民的命根子。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梯田上发展了380亩新品种果树,又改造了200亩老果园。过去山上有六条架子车路,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原有道路拓宽的同时,又修了总计13.6公里的七条环山公路,全部可以行走汽车,并把出现问题的96个坝和堰窝进行了加工和改造。家家户户也都吃上了自来水。去年,对口扶贫的苏州太仓市还给村里支持了30万元,新建了文化站、畜牧站和农机站,修了一座小桥,还把进村的3.3公里道路全部铺设为柏油路,连路的边沟都能排水了。
基础设施的改善,并没有给姜良彪带来喜悦,如今令他最头疼的事情是找不到农民的致富门路。1989年响应市里的号召,请来技术员种植了60多亩烤烟,亩均收入达到800多元,市里为此到村里开过专门的现场会,但后来烤烟没人收了。后来鼓励农民养羊,还分给各家各户一只新疆羊,但羊产业并没有形成规模。再后来组织村民到吴堡县学习人家养蚕、种植红枣的经验,还没有干起来就流产了。前年,看到本县有一个传统的养猪村,一年出栏3000多头收益很高。参观后,村里决定投入两万元扶持一户群众带头示范,比较现代的猪舍算是建起来,还有暗洞排气、自来水冲刷,并特意从四川调来猪种养了几个月后,个个肥胖而且肚子大,到冬天出栏时卖不了好价钱,原因是现在的市场不喜欢肥猪。为了叫村民开阔眼界,去年冬天,市里有一个领导专门拨款,组织60多人到山西大寨去参观学习,“看到人家有那么多的工厂,还有煤矿,才明白大寨人都成生意人了,他们富起来并不靠土地呀!”曾经两次当过全国“三八”红旗手并在1977年当选全国妇联执行委员的常秀英,在大寨街头遇到了当年同是执委的大寨名人宋立英,两人亲姐妹般地拥抱着亲热得不得了,“看到人家穿戴整齐、生活富裕的样子,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多问甚嘛!”一边在小院里铡草,一边和记者闲聊的常秀英这样描绘去大寨的感受。
调整产业结构,引导农民树立市场意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比退耕难多了。姜良彪说,去年村里人均收入达到2800元,可仔细一算有一半是靠村民的打工得的。县里要求两年后高西沟人均收入要达到5000元,这钱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真不知道在哪里去寻找啊! 多次考察后,姜良彪有了新思路,他认为除了林草多以外,和黄土高原其它地方并没有什么优势,所以应该瞄准高西沟这块品牌做文章,建立生态旅游园区和水保实习基地,艺术家创作基地。“当然,这还是纸上谈兵”,他补充说。
高西沟启示录
高西沟是陕北黄土高原综合治理的一面旗帜。50年的发展史留下了几多艰辛、几多荣光,更留下诸多启示。
启示之一:生态环境建设不应急功近利。时下一些水土保持、生态环境建设项目,往往仅实施两三年就提出拦泥减沙达到多少、综合治理面积实现多少、林草覆盖率增加多少等等这样的量化指标,甚至提出一定要实现“山清、水秀、村美、人富”的宏伟目标。这都是不切合实际的,仅有4平方公里的高西沟村,半个世纪坚持不懈退耕还林、进行生态治理才取得现在的成效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事实上,水土保持是一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在这伟大的实践中,必须按照科学发展观,把生态效益、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紧密地结合起来,因地制宜地搞好短、中、长相结合的流域综合治理规划,并按照规划稳步实施,这才是科学的态度。
启示之二:依靠绿色难致富。黄土高原土地贫瘠,干旱缺水,不适宜用材林的栽植。三十多年前,榆林市在大规模的造林运动中,发展了数十万亩刺槐、杨树、松树等用材林,但结果不是早已经死亡,便是长成不死不活的“小老头树”,不仅没有经济效益,连生态效益也基本没有。
以苹果、桃、梨等水果为主导产业的经济林建设也在黄土高原如火如荼地搞了几十年,可结果不尽人意。由于水、肥等条件的限制,米脂县及榆林市并未形成大规模的果品产业基地,加之品种老化、品质较差等原因,10多万亩水果经济效益普遍很低,以至于出现了苹果混在洋芋口袋里充洋芋卖的尴尬事情。
随着草地面积的增加,高西沟的羊子数量达到1300余只,成为农民增收的重要渠道,即使如此要形成产业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因为按照一亩草一只羊的比例,羊子养殖数量已到饱和状态。
生态建设和退耕还林近半个世纪的高西沟村,目前全村522人有近200人在外面打工,而在农民人均收入里有一半来自于打工,这说明了一个问题,国家要绿被子和农民要硬票子的矛盾仍未找到巧解之法。在农村有一个口号叫“勤劳致富”,但在有限的土地资源里,特别是靠绿色产业真要实现多数农民的“致富梦”,眼下可能还仅仅是个梦。
启示之三:依靠自然力量进行修复,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良好措施。一位林业专家认为,目前高西沟的农林牧比例差不多到了极限,再多发展林草兴许就超越了土地水分的供给能力,因为这里多年平均降雨400多毫米,而蒸发量在2000多毫米以上,二者比例严重失调。所以再发展植被,还是依靠自然的力量。
有专家研究证明,在黄土高原的大部分地区,根本不宜大面积种植乔木,即使是灌木也应该适度发展。中科院山地所的研究员张信宝对记者说,现在过多地发展林草不符合自然规律,虽然现在看着那些树木枝繁茂盛,但没几年就停止生长了,且还会通过树叶面蒸发、透支地下水。这也是西部地区退耕还林中遇到的难题,如果发展过量了,林草也会成为“抽水机”,把宝贵的地下水资源消耗掉。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现有林草的基础上,主要依靠自然的力量增加天然植被,调节用地比例关系,做到人与大自然的和谐相处。
启示之四:退耕还林工程必须配套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既然仅靠绿色不能使农民致富,那必然要给农民生活寻找出路。除了自发的打工经济外,国家在实施退耕工程时,必须配套那些坝地、小块水地等基本农田建设工程和种养加短平快的项目建设,以解除农民群众的后顾之忧,促进退耕还林持续有效地进行和成果的巩固。同时要进行土地的集约经营,因为土地的承载能力是有限的,现在高西沟的几百亩农耕地,有好多集中在少数农民手里经营。村民高金柱、刘喜茹共同的特点是,他们把出外搞第三产业或者打工的村民的土地承包到手里,集中起来种植绿豆、小米等杂粮。“地少了,种起来就没有意思了”,高金柱感叹地说,他把年迈的父母、外出的兄弟10多亩地都种了还不够,又到附近的沙店乡租了5亩地种植。
实施八年的退耕还林工程已是时间过半,项目结束后是否会出现反弹?记者在调查中发现,群众普遍认为不会反弹。归纳起来有几个原因,一是农村计划生育取得了显著成绩,人口少了,土地的负担小了;二是农村老龄化严重,加上村民大量进城务工和为了孩子受到良好的教育而进城上学,导致劳动力严重短缺,所以即使退一步讲要毁林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劳力;三是现在的群众普遍没有粮食短缺的概念,加之种粮又辛苦还挣不了钱,更难致富,所以目前种植的农作物主要是农民自己吃的土豆和一些小杂粮等,只有个别品质好的绿豆、红豆等才上市场;四是法律意识增强,违法事件得到减少。放了一辈子羊的高西沟村民高祖国对记者说,羊放到山上自己吃草当然省劲,但说什么也不敢那样,因为政府有法令,谁违背那要坐牢的。